扫码支付如何帮“没联网的人”进城上工

在智能手机和移动支付高度普及的今天，出门不带现金、刷脸或扫码就能解决吃穿住行，已经成了中国人的日常。然而，硬币都有两面。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数字化浪潮背后，悄然矗立起了一道隐形的墙-“数字鸿沟”。据相关统计数据，中国曾有高达40.4%的人口无法接入互联网（而在南非和印度，这一比例更是高达56.2%和65.5%）。在过去，大家找工作、打听进城务工的消息，拼的是传统的亲友同乡渠道；但现在，各种招聘、培训、信贷信息一股脑儿都转移到了网上，那些“没联网的人”似乎在工业化和城镇化的进程中被天然地孤立、边缘化了。

数字鸿沟会不会彻底锁死落后地区人口的进城路？如何才能让那些连网都上不去的人，也能享受到数字经济的发展红利？这篇论文证实：中国蓬勃发展的金融科技（Fintech）正在社会底层释放一种奇妙的“滴漏效应”（Trickle-down Effect）-它不仅能帮有网的人发家致富，还在悄悄给那些连网都没上的农村居民，蹚出一条宽阔的进城务工路。

在社会发展学中，劳动力从传统的农业部门向非农业部门转移，是“城镇化”最核心的标志。 论文通过分析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的全国代表性微观数据发现，没联网的人由于严重缺乏就业市场的信息流，确实更难下决心或寻找机会转移到非农产业中去。可以说，数字鸿沟在客观上阻碍了中国的城镇化进程。幸运的是，作为数字经济排头兵的金融科技（如移动支付、网络信贷等），天然具有低成本、高透明度以及强普惠性的特征。为了直观展现全国各地金融科技的发展速度，论文中列出了一张宏观演变表：

在表1中，数字普惠金融指数显示，中国整体的平均指数在2011年只有40.00，而到了2018年，已经疯狂飙升到了300.21！更令人振奋的是，不仅北京（368.54）、上海（377.73）这种大都市得分高，像安徽（303.83）、河南（295.76）、西藏（274.33）等传统中西部地区的数字金融普及速度同样极其惊人。说明金融科技本身就自带“抚平地理差距”的基因。

当金融科技在神州大地上铺天盖地推开时，它对不同的人群产生了奇妙的分流影响。研究团队将微观的中国家庭数据（CFPS）与各城市的数字金融指数进行了无缝绑定。在排除了家庭收入、存款、家庭规模、以及地方人口和经济基础等几十个可能干扰结果的变量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

在表7中，金融科技发展与“是否上网”的交互项（Fintech development × access to the internet）系数显著为正（0.0004）。这证明了“信息优势假说”-能上网的人可以熟练地通过手机网络抓住数字金融带来的各种贷款、创业和理财机会，更顺利地进城。然而，在控住了交互项后，代表不上网群体的基础系数（Fintech development）依然显著为正（0.0072）！意味着哪怕你从来不看网页，不碰智能手机，只要你生活在这个金融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里，你走出农田、转行干木匠、进工厂或者做家政的概率，依然在被显著推高。根据回归模型测算，如果数字普惠金融指数每提高一个标准差（22.45），整体的非农转移和城镇化率就会随之提高17.1个百分点。

看到这里，你一定会好奇：一个连网都不上的农村老乡，到底是怎么分到互联网金融的一杯羹的？为了彻底看清这根隐形的财富传导链条，进一步对“不上网人群”的收入和就业类型进行精准剖析：论文通过测算证实，金融科技的发展极大地提升了那些已经进城的非农务工家庭的整体收入。当村里率先进城的人寄回家的钱变多了、日子变好了，这种强烈的财富信号就会在村口聊天、亲友走动中传递给那些不上网的潜在观望者，激励他们也勇敢地迈出传统农田。

为了摸清金融科技到底在城市里创造了什么，团队将不上网人群的就业去向拆分为“找工作当职员（Employed）”和“自己当老板创业（Became entrepreneurs）”两个维度进行对比实验：

在表9的右侧（列4-列6），金融科技对不上网人群“成为企业家/创业”的系数在统计学上是负的且完全不显著。这非常符合常理：一个连网都不上的人，在数字时代很难直接创办一家非农企业。但当我们看向左侧（列1-列3）时，金融科技对“获得非农雇佣工作”的系数高达 0.0085-0.0077且极其显著！金融科技通过激活整个城市的消费活力、打通商业生态、促进小微企业繁荣，在城市和镇上创造出了铺天盖地的、不需要极高数字门槛的实体就业岗位（如外卖骑手、快递分拣员、餐厅服务员、建筑建筑工等）。

那些不上网的农村居民，虽然没有直接使用数字金融工具，但数字金融繁荣带来的“经济大蛋糕”，以“新增工作机会”的形式稳稳地滴漏到了他们的手中，从而拉动了他们完成人生的 职业转变。

作者简介：张勋，北京师范大学统计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任北京师范大学科研院副院长兼社会科学处处长。主要研究数字经济、数字金融、经济统计与区域经济。

ORCID：0000-0002-1991-4975

DOI：10.1111/cwe.12310